一场由陆金所开始,由红岭创投接棒的喧嚣,席卷了这一周的网贷市场。行业里接连两个大佬的动荡,让许多先前怀抱一丝希望的人真正感到了惶恐不安。
这些人里不仅有正常的投资人,更是包括了那些数量庞大的 “羊毛党” 。
“羊毛党” 随着 P2P 的成长,在 2022 年左右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,但这些以 “羊毛” 为生的团体却在近些年明显降低了 “热度” 。
很多人认为,羊毛党也正在变老。这里的 “老” 除了年龄,更多的是指心态的变迁。
随着频频下压的政策和低迷的撸毛收入,大约已有 3 成羊毛党考虑转行从事其他工作,而即便是目前仍留在 “撸毛团队” 中的人,也大多抱着惴惴不安的情绪观望着行业的 “可持续产毛性” 。
“有很多人过的都是如履薄冰的日子。 “一位羊毛党说。尤其是陆金所和红岭的事件后,导致剩余羊毛党的信心进一步加速丧失。
而另一方面,没有了羊毛党虽然是件好事,但大部分 P2P 企业却并不愿意真正面对这样的情况。因为对于他们来说,下一波数量庞大、 “一呼百应” 的客户群体,又该去哪里寻找呢?
从金钱到权力
融 360 曾经出具过一份调查报告,调查报告显示,在 2009 年至 2022 年的 6 年时间里,有近九成(86.36%)的 P2P 多用户在投资 P2P 时,都薅过平台的羊毛。
一个 “钱” 字,成为了羊毛党生根壮大的理由。
与其他人一样,羊毛党小琴早先做的也是淘宝刷单生意,大部分时候,刷一单只能挣几块钱,而 P2P 则一动不动就能赚 20% 甚至 30% 的收益,让包括她在内的许多人毫不犹豫地步入了这个圈子。
“有很多平台做活动,新多用户注册加次投资,高可获 200 元奖励;投资 1 万元,则三个月返利 270 元。还有平台新手奖励 100 元红包,投资 1 万可返 430 元左右,一个月能赚 560 元,算下来年化收益率高达 67.2% 。” 小琴说道。
虽然这个诡异的返还比例让许多金融人士咋舌,但在她眼里却只是不起眼的 “撸毛小收益” 。 “小羊毛党只能拿点返还的钱,而成为领头羊,还可拿到更多的人头奖励。” 小琴透露。
在很多像小琴这样的初级羊毛党看来,那些中高阶羊毛党更具风范,所拥有的资源和收入更是与他们无法相提并论。
中级羊毛党们都手握大量手机号码和身份资讯。这些资讯既有来自于他们的亲朋好友,也有从地下黑市购得,更甚者则是直接盗用。纵然与小琴这些初级羊毛党的薅羊毛手法无异,但这些中级羊毛党由于使用了几十甚至几百个身份多次注册、投资、拿返利,他们的收益以一当百,不可同日而语。
而当中级羊毛党与各家 P2P 平台 “打好关系”,可以手获得 “放毛资讯” 时,他们就可拿到大部分羊毛党都羡慕的 “人头费”,晋升为高阶或是顶级羊毛党——领头羊。
疯狂的时候是什么样?小琴说,领头羊通过领导一个个羊头,间接管理成千甚至上万的庞大的羊毛党群体。一旦这些领头羊时间获取羊毛资讯,就通过 QQ 群、公众号、个人网站广布资讯。很多时候,不过几分钟,这些领头羊就可号召到上千名初级羊毛 “群起薅之” 。后,一眨眼时间,领头羊就能赚到几万元甚至十几万元的不可思议的 “人头费 “。
正是这种来自于金钱的巨大诱惑力,让羊毛党投入的资金一步一步地不断扩大。
据融 360 调查显示,在过去薅过羊毛的人群中,有 44.86% 的投资人薅过 1 至 3 个平台,34.34% 的投资人薅过 3 至 10 个平台,20.80% 的投资人薅过 10 个以上平台的羊毛。其中,半数以上(53.68%)的投资人为了薅羊毛,动用了万元以上本金,25.54% 的投资人动用的本金达到 5 万元以上。
而在收益方面,将近六成(59.40%)的羊毛党获得的收益在 500 元以下,三成左右(30.82%)羊毛党获得的收益在 500 至 5000 元,另有近一成(9.02%)羊毛党获得的则在 5000 元以上。
为金钱或权利驱使,不断向塔顶跃跃欲试,成了像小琴这样的广大羊毛党们的” 从业宗旨 “。以至于当他们在这片 “羊毛地” 中尽情地薅着羊毛时,忘了 “风险” 二字,导致在一片突如其来的风雨中,被打得 “措手不及” 。
反薅时代
“我们知道越往后,羊毛就越不好撸,但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” 一位羊毛党说。
从 e 租宝事件爆发后,问题平台突然就兵败如山倒,在全国范围内蔓延开来。截止 2022 年年底,全国 3000 多家 P2P 平台中,死亡平台达到 1302 家,其中跑路平台超过 668 家,占到了总死亡数的 50% 。
而在这部分死亡的平台中,羊毛党们损失惨重。有不少羊毛党前五年苦心经营的所有积蓄,在一夜之间挥发殆尽。 “有的人总共才投资了 10 家平台,但是光一个星期就雷了 6 家。” 一位羊毛党投资人说:“甚至连不少羊头也连续踩雷。”
几年的积蓄,一夜蒸发。如此耸人听闻。但这样的事情在雷点频爆的 2022 年里,却可以说比比皆是。不少羊毛党们只能减少投资持比,期望在几个月后 “从头来过” 。但让他们感到焦虑的是,行业风向却并没有好转,而是再一次急转直下。
这一次的 “手” 来自监管。
2022 年 8 月 24 日,俗称的 “824 档案” 下发。将 P2P 平台的资产限额、资金存管、资讯披露等事项做了进一步规定。这不仅意味着 P2P 平台的舞台开始了正式的缩小清场,也意味着羊毛党们的盈利空间在不断变窄。
一位平台运营负责人这样说道:“过去为了快速占领市场,我们会在初期从运营经费中拨出一部分,来联络一些 ‘羊头’ 拉动投资量的增长。但 824 档案出来后,我们只能把所有精力和经费都放在整改上,先确保平台的合规存活。”
羊毛党们一头的 “钱” 被雷了的平台套牢,而另一部分的 “赚钱财路” 却正在渐渐被切断。但比这更可怕的还有,那些原本有赖于他们的中小平台,也开始了 “反攻” 的步伐。
许多平台开始通过风控、法务部门,对冒用他人个人资讯进行注册和投资的账号进行封冻,并采取了对非法所得收益予以扣除的处罚。而另一批不怎么 “友好” 的平台甚至利用这个要命的时间点,对羊毛党展开了 “收割行动” 。
据不少羊毛党透露,有平台曾利用 “运营困难” 的理由先限制多用户提现,再提出由于有不法分子在平台套利,要求多用户上传手持身份证照片才可提现的解决方案。而这在他们看来,完全是对羊毛党的 “洗劫” 。
“要求拿出身份证照片提现,这根本就是对羊毛党出台的针对性措施。没有我们这些利用别人资讯给他们注册的羊毛党,他们哪会有当初那么多的交易量?” 虽然不少羊毛党群里的人,对这样的做法感到失望乃至愤慨。但这些人终的结果至今依然是提现无果,想薅毛却被反薅了一把。
钱保姆平台负责人曾坦言:“过去蛮荒时代,平台需要大量的羊毛客来抬高投资量。但如今监管力度加强使绝大多数平台的网络投放、市场推广等费用都已经回落至理性区间。像钱保姆这样的拥有 3 年资历的平台,也基本以合规为前提,来进行优质客群的维护。所以活跃在网贷平台上的大量羊毛党再无高额利润可榨取,如果不退场至其他新兴的流量高地,羊毛党们很有可能会败走麦城。”
而这一看法在资料上得到了应证。
据网贷之家统计显示,自 2022 年 8 月监管介入以来,全国正常运营的 P2P 平台数量由 2788 家下降为 2022 年 6 月的 2114 家,而问题数量则由 3012 家上升为 3795 家。其中,非良性退出的平台占据了较大部分。同时,全国 P2P 问题平台的数量如今仍在以平均每月近 70 家的速度不断上涨。
而羊毛党们关心的收益情况也大为不妙。以 2022 年为起点我们看到,在至今两年不到的时间里,行业综合收益率已从 15% 以上下滑到如今的 9% 左右,下降幅度超过了 1/3 。而一些超过 10% 以上收益的平台,则更是被认为是高收益高风险平台而令人恐慌不已。
据不少羊毛党反应,不少 “羊头” 前几年的高收入一度达到几千万,更甚者直接从 VIP 投资人转化为部分平台的股东。但一是现在 “雷” 太多,二是一些羊毛党手里的资金也被稀释得差不多了。所以再也没人敢拿出那么多钱来投资了。一位羊毛党透露,目前在她身边月收入高的羊毛党也只有 5 万不到,但就连有这样收入的人也已是极少数,更多的羊毛党是徘徊在 “踩雷” 边缘。
“如今很多羊毛中介只赔偿次充值被雷的,如果提现后再投资,再亏也不赔偿了。” 不少初级羊毛党告诉笔者。他们中有的人曾通过某羊毛中介薅羊毛,但投资的平台中雷了六个,却仅仅获得了一笔赔付。
“给您象征性地赔付一点算好了。” 一位羊毛党说道:“现在有些羊头和中介,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,踩雷后表面上把羊毛群改为维权群,把自己的身份从羊头变为维权领头人,实际上是拿维权群做筹码,私下和平台交涉,索取一定好处费后就将维权群解散,带钱走人。” 而这样做的后果,也直接导致了大量羊毛党的撤离和退出。
如今,“羊毛客” 的日子不再好过,一些有名的羊头已 “金盆洗手” 、另寻他途,而 “羊毛客” 的总数量也在不断减少。一些名为 “P2P 投资理财薅羊毛” 的 QQ 群里异常冷清,有时候连可薅的清单也一张未发。
这些过去的小羊毛党,已不再奢望成为所谓的羊头、领头羊。更多人想的是,只要能把手里的本金顺利保下来,那么就转去行干别的了。
“客” 从何来?
虽然羊毛党们的 “变老”,让平台高企的获客成本喘了一口气,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并不是所有的平台对这一结果都持乐观态度。
羊毛党所扎的 “根”,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。
以互金协会 2022 年披露的 24 家 P2P 平台财务报告显示,“销售成本” 仍是大部分网贷平台的大支出。但与高昂的营销成本形成鲜明反差的是,各家网贷平台的平均投资转化率却只有 13%,低的甚至只有 1% 。
也就是说,平台以每个几十乃至几百元往外输送的所谓的 “人头费”,并没有为他们带来切实有效的优质客户,而这一情况不仅存在于中小平台中,就连超大平台也无法抵御羊毛党冲击所带来的后果。
报告资料显示,2022 年全年 PPmoney 累计注册多用户数 1226.4 万人,销售费用 1.1 亿,累计投资人总数仅 85.5 万,转化率为 6.97%;有利网累计注册多用户数 2827.6 万人,销售费用 1.3 亿,累计投资多用户 75.5 万人,转化率低至 2.67% 。而除了红岭创投转化率接近 25% 、点融网转化率接近 20% 外,其他 22 家平台都逃不过 “没有优质客源” 的现状。
钱保姆技术人员经过反复研究,发现 “羊毛党” 的对正常平台和问题平台的其实有着显着不同的影响。
从图片均值上看,正常平台在遭受攻击后,70% 的情况是月成交额均值会增大;相反,问题平台在遭受攻击后,绝大部分情况会使得月成交额均值减小。钱保姆技术人员认为,这意味着,对于正常平台来说,“羊毛党” 的攻击实际上促使其实际交易规模的增长,而相反,问题平台在被 “羊毛党” 攻击后,则大多出现经营萎缩。所以从这点来看,我们便不难理解为何 P2P 网贷平台会对羊毛党产生 “爱恨交织” 的情感。
部分平台流量推广负责人对此表示,他们深知羊毛党臭名昭着,但却常常 “有心无力” 。
羊毛党大的缺点在于 “忠诚度很差”,一时来势汹汹,又一瞬间逃之夭夭。导致平台积存了大量的 “僵尸” 多用户,致使套利赎回的时间过于集中,对现金流造成了巨大压力。而如果碰上运营能力偏弱的中小平台,当羊毛党大批撤资时,则更是弊端尽显。小平台的专案违约率及逾期率偏高,一旦借款人逾期,又面临大批羊毛党 “挤兑” 的场面,就更容易造成提现困难,乃至于跑路的状况。
但这些显而易见的缺点,在部分运营负责人看来,却仍是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“先,平台解决合规问题的前提是,要有充足的资金。” 一位平台负责人说道:“大部分正执行的平台,都是中小型平台,既没有超大平台的资源背景,也尚未融到足够的流动资金,所以顶住交易量,仍然是继续运营下去的一个底线。其次,做品牌忠诚度需要较长时间,这种获客方式不同于以往的激进,所以我们无法保证在今年内,到底能够获取多少有效的优质客户,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显然,“未知性” 困扰着大部分平台斩断羊毛党的决心。他们只能保持互相牵制、彼此皆不信赖的局面,来度过直到明年夏天结束的整改期。
“其实,大部分平台都在做转型、找寻新资产、重新树立品牌的路子,只不过从目前看来,“吸流量” 的效果并不尽如人意。
在他看来,P2P 原本就是次级贷款市场,投资性质必然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性,所以完全保守的客户可以说并不是 P2P 的完全受众;其次,资产端枯竭在即,行业的竞争只会愈发激烈,无论是转型还是整改,都需要大量的资金,如果在这个时候,不能保证一定的交易量,那么又会陡然增加之后的平台运营压力。
再加之品牌打造的弱显性,所以接下去到底是 “疏” 还是 “堵”,他们也无法给出一个绝对的定论。
有时候,这些在网贷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年的从业人,也会问自己,没了羊毛党,P2P 的下一波 “流量客” 又会在哪里?就像羊毛党们经常问自己,下一个不雷的平台在哪里一样。